七 怨(From:摩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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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豆豆边的窗 发表于:2008-7-14 13:08:49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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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五更衾寒,我从碎梦中惊醒,身旁照例是空的,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无垠的梦魇纠缠了。晨曦的熹光幽幽地从窗扇的罅隙中射下来,在地上晕开一片片破碎的剪影,我呆呆地望着地上的碎影。披衾起身,缓缓向他踱去,淅沥的细雨敲打在屋檐上,错落开一片片的雨帘,痛楚依然鲜明。

朝宇更替,已然不知进入这个陌生的国度多少载了,小楼似囚,门庭冷落,前朝的旧臣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,偶有几个,也只是打打秋风而已。

车如流水马如龙,月影映秋风。回首往昔的繁华,转眼即逝,今日的境况怎如此不堪?

午后,宫廷有内侍监来传旨:“宣前朝墨国夫人进宫。”

呵呵!前朝,多么刺耳的字眼啊,只因姐姐曾在后宫为首,自己便被赏赐了“墨国夫人”的称号。

重光死死地拽住我的衣袖,厉声说道:“你不要去。”

那内侍监冷笑道:“郡公,你要抗旨不成?”

我怨然一笑,轻轻挣脱他的双手。亡国妾妇,还有什么资格说不呢?

他颓然跌坐椅中,双手捂住脸,呜呜地哭起来。我静静地理妆,泪水,早已流尽了。

那内侍监躬身道:“墨国夫人,请吧!”

花灯影海,是非不散,我轻移丹墀。看了看这华丽的宫宇,一样的雕栏玉砌,一样的龙楼凤阁,这里有太多太多不堪回首的刹那,我恍惚起来……

   
 
小豆豆边的窗 发表于:2008-7-14 13:09:39 2
回复 第1楼 的 小豆豆边的窗:

时近初夏,凝脂池中碧叶田田,清风拂过,一片片涟漪划开,田田的叶子上是尖角初露的白莲,含羞待绽,娉婷摇曳的风姿久掠心壁。风轻挑衣袂,池内一片水气氤氲,偶有几抹残云掠过,风行云去。

延辉堂前,妃嫔罗列,霓裳舞起,犹记得我与他初识的那一天,轻裘缓带,剑鬓横束,清眸剪影,衬着洒脱的举止,哪里像个威赫的君王,分明是诗酒清华、儒雅风流的名士。

“小妹,不必拘束,需要什么,尽管告诉朕和你姐姐。”他低声说道,温言煦煦,我如沐春风。

我轻敛衽袂,轻声说道:“本是探病而来,现在反劳皇上、皇后费心,怎么敢当。”

姐姐笑说:“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,又算什么大病。你只管放心住下,咱们姐妹也多聚聚。”

他便将我安排到了钟翠宫,北窗正对着百尺楼,登临顶层,朱雀湖的爽气迎面扑来,极目远眺,万虑皆消。

在宫中住得久了,与他渐渐熟稔,肆意地不叫皇上叫姐夫,他只一笑而已,全不以为忤。

他常拿新做的词稿给我看,我抚着墨香萦绕、澄彻清透的纸卷,暗自吟诵,反复推敲,若有一字之易,他便视如珍宝。有一天,他忘情地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妹,你真是我的知己。”我忽然明白,爱词只是为他,为了做他的知音,如此而已。

愧疚与思慕交织,彼此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困惑与挣扎。终于,罗烟纱中,昏灯帐底,偿了宿愿。

该来的总是要来!偌大的元钦殿内,一片静默,左右宫女已被命退。我站在姐姐的案几旁,惊愧交错,隐隐挟着莫名的恐惧,手心里攥紧汗水,身子禁不住微微发抖。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发生的这一切,丈夫与妹妹的双重背叛,换作是我,也不能原谅。

“听说你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,我也没陪你到处走走,一个人闷得很吧?”她语气淡淡的,不现喜怒。

“无大恙,宫中的御医常来诊脉,用药调理已无大碍。”我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
“那皇上呢,他没和你谈诗论词吗?”

“只有一两次。”

“是吗?”她轻哼,眼角闪过一丝苦楚,“想不到我的小妹倒是一位才女。”

我倏地涨红脸,紧咬着嘴唇,才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。长长的沉寂中,只有她重重的叹息,她忽然急咳起来,我想替她捶背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脚步踉跄的那一霎,我看清她美丽的脸孔,已被嫉妒烧灼扭曲。

缓缓地,她说:“你回去吧。”声音如浸寒霜。

回哪里去?当然不是回墨国夫人府邸,而是回父母家。

衣袖扬处,一张素笺随风飘落,他飘逸的字迹,清清楚楚地写着一首词:“花明月黯飞轻雾,今宵好向郎边去,刬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。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。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”

我如遭电击,轻薄文字,正是不打自招,授人以柄,重光啊重光,你何以如此忘形,又或者,你们夫妻情笃,连这种事也不必相瞒,那么,我又算是什么呢?

他得到消息,急忙赶来了,我正哭着收拾行装。

他拉住我:“小妹,别走。”

我泣道:“现在不走,难道还等懿旨下来吗?”

“你姐姐现在病中,你多担待她一点儿。”他拉着我的手,“咱们去找太后,母后的话你姐姐还是肯听的。”

我再忍不住了,泪如雨下:“为什么要去找太后,为什么我还要死皮赖脸地留在这儿?”

“怪我,都怪我。”他紧紧抱住我,为我拭泪,“你相信我,决不会让你再受委屈。”

他这样的低声下气,曲意温存,纵有千般怨、万种恨也尽消融在那水样柔情中了。

姐姐病势转沉,终告不治,都说是因为次子元晓的夭亡,而那尴尬事虽也人人心知,可又有谁敢说出口来。我哭拜在地,心中五味杂陈,辨不出是悲,是悔,还是羞?他扶住我的肩,劝道:“小妹,你要节哀。”一言未毕,自己却泣不成声。

可怜他妻子连丧,整个人似脱了形一般。大殓之日,他亲手将那把奇珍“碎语琵琶”放入姐姐的梓棺,失声而号。而这痛号中又有几分伤心,几分歉疚?

后宫不能久虚,群臣纷纷上表。而这些时日,我一个人在钟翠宫,已渐渐想清楚了,后宫妃嫔中,多是美慧多才、芳蝶绕鬓的女子。三千佳丽、玉壶珠香,他很快会忘记我,纵然仍念旧情,慑于流言,只怕也要避嫌割爱吧! 

然而纳采问名,凤舆亲迎,非分之福从天而降。我以侍女的身份入主后宫,一门两后,竟成佳话。

那是我们一生中最逍遥快活的一段日子。画舫载歌,春殿赏舞,唱不尽锦绣词章,说不尽风流旖旎。白日余兴未尽,到了夜晚,也不必燃灯,只将宝珠悬起,霎时光照四壁,满室生辉,岂不更胜秉烛之游。

只为我喜欢各色名香,他便亲自找来玉鼎金炉,合阗美玉,征召能工巧匠,精心雕制。一时间,“把子莲”、“三云凤”、“折腰狮子”,“小三神山”各尽其妙,空气间流溢的香气沁人欲醉。我与他临轩把酒,听宫奴拍手清唱:“去年花不老,今年月又圆,和花和月,天教长少年。”

   
小豆豆边的窗 发表于:2008-7-14 13:10:11 3
回复 第1楼 的 小豆豆边的窗:

烟波江南惜花落,这一年春天是伴着烽火来的。

周边的各国都相继沦亡,江南又何能免此劫数,当一把大火从江面烧卷过来时,大势已去。

他外事尽托丞相。自己要么埋首在词章中,要么向神佛求祈。待知道敌军兵临城下,不由得悲怒交集,召来丞相喝问。

丞相幽幽说道:“敌军强劲,无人能敌。就算臣日日报闻,皇上徒然惊恐,也于事无补。”

他气得脸白唇青,厉声戟指:“照你说,就算敌兵入城,你也全凭他们了,像你这样无父无君的误国奸贼,留在世上还有什么用?”

我深知他秉性仁弱,非到万不得已决不肯杀人,然而自战事开始后,死在我眼前的竟也有血淋淋的数条性命,更遑论城外战死的兵士了。然而我和他都明白,杀了宰相,并不能挽回什么。

城破之前,他的第一件大事,是唯恐那些图籍墨贴落在敌人手里,令我全数焚毁。我踉跄退了几步,咬牙应了声“是”,我简直不敢看他的脸色,这对他来说,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,然而事到今日,已别无选择。

大限之日,君臣四十五人肉袒出降,敌军态度谦和,竭力安慰,并且叮咛:“入朝以后,俸禄有限,阁下此时回宫,应多多准备,以备不时之需。一旦有司接收,归送朝廷,就一物也不可动了。”语气颇诚。 

他告诉我这些话时,我辨不出心中的滋味,收拾了一夜,行囊中能装的金银细软有限,其余的都赐给了外面的臣子。他泪眼迷离地望着我,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,半晌才呆呆地说:“天快亮了吧!”

辞庙那天,从清晨就开始下雨,霏微细雨,转眼间变作倾盆,骊歌凄凄,车声辘辘,耳边是铺天盖地的哭声,他和我的衣襟都湿透了,雨水泪水混在一处。帝王后裔,三世基业,就这样完了,江山一夜化灰泥,碾碎在车轮里!

我踏上船头,眼见着城廓渐渐隐没在一片白茫茫中,霎时间心痛如绞,而他呢,由始至终,反复念着一阙词: 

四十年来家国,

三千里地山河。

凤阁龙楼连霄汉,

玉树琼枝作烟萝。

几曾识干戈。

一旦归为臣虏,

沉腰潘鬓消磨。

最是仓皇辞庙日,

教坊犹奏别离歌。

垂泪对宫娥。

   
小豆豆边的窗 发表于:2008-7-14 13:10:34 4
回复 第1楼 的 小豆豆边的窗:

“夫人,夫人!” 我恍如梦中惊醒,左右环顾,不由得大骇,两名陪坐的妃子竟不知何时离开了。

新国主不慌不忙地解释:“后宫有点事儿,她们被皇后叫去了。”又转头笑问,“这些歌舞,可入得了夫人的法眼吗?”

我强自镇定,言不由衷地敷衍着,满眼歌舞,哪里有半点儿心思观赏,何况在我眼底,又有什么样的歌舞能与霓裳羽衣相比,可那——那竟是亡国之曲啊!

“都下去,下去。”他忽然不耐烦起来,我禁不住背脊一僵。

他瞥了我一眼,神色又复蔼然,“这些粗陋的东西,让夫人见笑。”招手又唤上一名歌姬,只见她长发堆云,玉肌胜雪,顾盼之间,风情万种,怀抱着琵琶,袅袅娜娜地对这厢施礼。

国主得意地笑问:“夫人,此女的姿容能算几等?”

“自然是绝色佳人。” 

他摇头:“都说是色艺双绝,依朕看不及夫人之万一。至于弹得如何,听罢再请方家品评。”那歌姬轻拨丝弦,慢启朱唇,清清楚楚唱的是“花明月黯飞轻雾”那首《菩萨蛮》。我仿佛被人狠狠戳了一刀,身上的血迅速流干,国主饶有兴致地望着我,似在欣赏我脸上青白变幻的表情。

又是那种旷无人声的静,便如多年前我立在姐姐榻前的一刻,惶恐无依,身心俱颤。

他缓缓站起,双手抚住我的肩头,凑在我耳边低声说:“怨不得李煜得了夫人,后宫妃嫔都成虚设。”我曾告诫过自己,这是意料中事,千万不可以反抗,然而事到临头,厌恶、屈辱、羞耻、恶心种种感觉纷沓袭来,我本能地去挡那只游移的手,慌乱地跳开。

他愀然变色,走回座位,斟了一杯酒,吟道:“醉乡路稳宜频,此外不堪行。果然是好词,果然是才子之笔!”

我隐隐有不祥的预感,叫一声:“陛下!”

“看来,这喜欢舞文弄墨的人,牢骚就是比旁人多。”

我慌忙解释:“万岁,他只是闲时文墨自遣,并无怨谤之意。”

国主面沉似水:“现在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抄他的词,如此煽惑人心,就算朕肯饶他,只怕满朝文武也不答应。听说江南有些地方还替他立了生祠,看来百姓还想着他,朕有些糊涂,夫人何以教我?”

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然而我不能抗声分辩,只能跪倒,哀恳求恕。

国主走过来双手扶起我,柔声道:“夫人这样,朕反而不安了。”他抬起我的脸,痴痴地望着,“他的生死,虽在朕手,其实也只在你一念之间。”

烛影斧声,传闻凿凿,这个人对亲兄长都能忍心下手,又怎会顾念他人?我忍着恶浊的气息,忍着粗鲁的触碰,忍辱忍羞忍耻忍恨,我所能做的,只有一个忍字而已。

回到小楼的时候,不知是几更天,空中皓月明亮皎洁,照尽我一身的污垢,重光仍然蜷缩在那把椅中,听到脚步声,并没有立刻转身。我心里明白,他不知怎样面对我,更不知怎样面对他自己,这份耻辱究竟是宋朝天子给我们的,还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的?耽享乐,信浮屠,他是无道昏君,我是红颜祸水,半世的荣华,换来半世的果报!

终于,他抬起头:“我给你留了碗莲子粥,去喝了吧。”他微笑,笑得比哭还凄凉。

心潮在剧烈地翻涌着,我受不了这样的平静,受不了他的行若无事,虽然我明知他的痛苦几倍于我,仍冲上去,摇撼他瘦弱的身子,嘶声喊道:“你为什么不问,为什么不骂,李煜,你是不是男人?”他呆若木雕,我抱着他啕哭,曾以为干涸的泪泉骤然狂肆奔流。渐渐地,他用力环住我,喃喃地重复:“我只恨我自己,只恨我自己。”

   
小豆豆边的窗 发表于:2008-7-14 13:11:05 5
回复 第4楼 的 小豆豆边的窗:

七夕,是他的生辰。

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他喜欢吃的菜,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少见的笑容。

我见他安然无恙,心中放下一块大石。是啊,他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,又无一兵一卒,新国主忌他何用?谁知不久之后,他便开始腹痛,手足抽搐,我抱着他,嘶声哭喊,可是怀中的身体还是渐渐变冷,冷透我的骨髓。

重光,我做的菜你还没吃呢,怎么就这样去了?我们说好,要生生世世做夫妻,你就这样撇下我吗?今晚,连天上的牛郎织女也要渡鹊桥相会,难道你我,反要就此分离吗?

我饮干他余下的残酒,缓缓贴上他的脸颊,这样的结局,也许早该料到,只是……只是我们一直拒绝相信罢了。

一阵痛楚痉挛后,我神魂飘摇,飘摇到那个晚上,树影朦胧,榴花照眼,我还是怀春的少女,手提着金缕鞋,穿越林间的小径,画堂南畔,有一个人在等着我。

今夜,他在那边等着我!

   
一直很安静612 发表于:2008-8-22 12:36:37 6

情.......

我爱时尚,更爱自己!
慢慢追逐,一点点沉静,一点点体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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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不起,匆匆过客没法跟贴:(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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