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复 第1楼 的 小豆豆边的窗:
二
时近初夏,凝脂池中碧叶田田,清风拂过,一片片涟漪划开,田田的叶子上是尖角初露的白莲,含羞待绽,娉婷摇曳的风姿久掠心壁。风轻挑衣袂,池内一片水气氤氲,偶有几抹残云掠过,风行云去。
延辉堂前,妃嫔罗列,霓裳舞起,犹记得我与他初识的那一天,轻裘缓带,剑鬓横束,清眸剪影,衬着洒脱的举止,哪里像个威赫的君王,分明是诗酒清华、儒雅风流的名士。
“小妹,不必拘束,需要什么,尽管告诉朕和你姐姐。”他低声说道,温言煦煦,我如沐春风。
我轻敛衽袂,轻声说道:“本是探病而来,现在反劳皇上、皇后费心,怎么敢当。”
姐姐笑说:“不过是偶感风寒而已,又算什么大病。你只管放心住下,咱们姐妹也多聚聚。”
他便将我安排到了钟翠宫,北窗正对着百尺楼,登临顶层,朱雀湖的爽气迎面扑来,极目远眺,万虑皆消。
在宫中住得久了,与他渐渐熟稔,肆意地不叫皇上叫姐夫,他只一笑而已,全不以为忤。
他常拿新做的词稿给我看,我抚着墨香萦绕、澄彻清透的纸卷,暗自吟诵,反复推敲,若有一字之易,他便视如珍宝。有一天,他忘情地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妹,你真是我的知己。”我忽然明白,爱词只是为他,为了做他的知音,如此而已。
愧疚与思慕交织,彼此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困惑与挣扎。终于,罗烟纱中,昏灯帐底,偿了宿愿。
该来的总是要来!偌大的元钦殿内,一片静默,左右宫女已被命退。我站在姐姐的案几旁,惊愧交错,隐隐挟着莫名的恐惧,手心里攥紧汗水,身子禁不住微微发抖。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发生的这一切,丈夫与妹妹的双重背叛,换作是我,也不能原谅。
“听说你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,我也没陪你到处走走,一个人闷得很吧?”她语气淡淡的,不现喜怒。
“无大恙,宫中的御医常来诊脉,用药调理已无大碍。”我低着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那皇上呢,他没和你谈诗论词吗?”
“只有一两次。”
“是吗?”她轻哼,眼角闪过一丝苦楚,“想不到我的小妹倒是一位才女。”
我倏地涨红脸,紧咬着嘴唇,才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。长长的沉寂中,只有她重重的叹息,她忽然急咳起来,我想替她捶背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脚步踉跄的那一霎,我看清她美丽的脸孔,已被嫉妒烧灼扭曲。
缓缓地,她说:“你回去吧。”声音如浸寒霜。
回哪里去?当然不是回墨国夫人府邸,而是回父母家。
衣袖扬处,一张素笺随风飘落,他飘逸的字迹,清清楚楚地写着一首词:“花明月黯飞轻雾,今宵好向郎边去,刬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。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。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”
我如遭电击,轻薄文字,正是不打自招,授人以柄,重光啊重光,你何以如此忘形,又或者,你们夫妻情笃,连这种事也不必相瞒,那么,我又算是什么呢?
他得到消息,急忙赶来了,我正哭着收拾行装。
他拉住我:“小妹,别走。”
我泣道:“现在不走,难道还等懿旨下来吗?”
“你姐姐现在病中,你多担待她一点儿。”他拉着我的手,“咱们去找太后,母后的话你姐姐还是肯听的。”
我再忍不住了,泪如雨下:“为什么要去找太后,为什么我还要死皮赖脸地留在这儿?”
“怪我,都怪我。”他紧紧抱住我,为我拭泪,“你相信我,决不会让你再受委屈。”
他这样的低声下气,曲意温存,纵有千般怨、万种恨也尽消融在那水样柔情中了。
姐姐病势转沉,终告不治,都说是因为次子元晓的夭亡,而那尴尬事虽也人人心知,可又有谁敢说出口来。我哭拜在地,心中五味杂陈,辨不出是悲,是悔,还是羞?他扶住我的肩,劝道:“小妹,你要节哀。”一言未毕,自己却泣不成声。
可怜他妻子连丧,整个人似脱了形一般。大殓之日,他亲手将那把奇珍“碎语琵琶”放入姐姐的梓棺,失声而号。而这痛号中又有几分伤心,几分歉疚?
后宫不能久虚,群臣纷纷上表。而这些时日,我一个人在钟翠宫,已渐渐想清楚了,后宫妃嫔中,多是美慧多才、芳蝶绕鬓的女子。三千佳丽、玉壶珠香,他很快会忘记我,纵然仍念旧情,慑于流言,只怕也要避嫌割爱吧!
然而纳采问名,凤舆亲迎,非分之福从天而降。我以侍女的身份入主后宫,一门两后,竟成佳话。
那是我们一生中最逍遥快活的一段日子。画舫载歌,春殿赏舞,唱不尽锦绣词章,说不尽风流旖旎。白日余兴未尽,到了夜晚,也不必燃灯,只将宝珠悬起,霎时光照四壁,满室生辉,岂不更胜秉烛之游。
只为我喜欢各色名香,他便亲自找来玉鼎金炉,合阗美玉,征召能工巧匠,精心雕制。一时间,“把子莲”、“三云凤”、“折腰狮子”,“小三神山”各尽其妙,空气间流溢的香气沁人欲醉。我与他临轩把酒,听宫奴拍手清唱:“去年花不老,今年月又圆,和花和月,天教长少年。” |